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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每家的院子,都要穿过一个地道似的走廊。

村里的部分地坑院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

在地坑院内,门两边各开一个窗户的是整个院子的主房
在三门峡陕县境内,有着上百个非同寻常的地下村落,它们叫天井院村落,其独特的形式是民居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观,被德国人鲁道夫斯基称为“大胆的创作、洗练的手法、抽象的语言、严密的造型”,具有很高的历史学、社会学和建筑学价值。而今,他们正面临着消亡的命运。
黄土高坡孕育的穴居文化
地坑院,这一神秘的地下村落,在晋南、渭北、陇东地区较为常见,但在河南,似乎也只有三门峡陕县才会“出产”。 从三门峡市区前往陕县的途中,荒凉层叠的黄土高坡不时闪现,沟壑纵横的地貌,很容易让人想起陕北高原的风情。过陕县县城一路南行,这种地貌一路高低蜿蜒起伏。 走上十几公里,地势突然变得平坦,极目远望,再也寻找不到沟壑纵横的荒凉。“我们已经进入塬区的高台了。”随行的陕县宣传部工作人员王恒帅说。 塬,这种地貌在河南其他地区并不多见,它原指我国黄土高原地区因流水冲刷形成的一种地貌,呈台状,四周陡峭,中间平坦。在陕县,这种地貌十分平常,它们由厚为50米~150米的黄土构成。而黄土则是在早更新世、中更新世和晚更新世堆积而成,主要由石英和粉沙构成,土质结构十分紧密,具有抗压、抗震等作用,为挖掘地坑院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打开陕县地图可以发现,一个这样的塬可以覆盖一个乡镇,甚至覆盖两个乡镇。陕县近百个村落的近万座地坑院,就集中分布在东凡塬、张村塬和张汴塬三大塬区上。 这三大塬区,正处在仰韶文化遗址上,在这些塬上的人马寨、庙上村、窑头等地,都有仰韶文化遗迹发现。而仰韶文化时期,正是人类穴居文化的成熟阶段。 “陕县的地坑院,无疑是人类穴居文明时代的延续。”王恒帅说。
地上世界,地下世界
我们要去的庙上村,就坐落在张村塬边缘,它隶属西张村镇。 一条布满碎石的土路,把我们送进这个闻名已久的村庄。地面上挺拔的瓦房和村口聚集聊天的人群,让我们怀疑走错了地方。地坑院村不是“见树不见村,进村不见房,闻声不见人”吗? “1990年以前,还是你想象的那样,但以后不少人陆续搬了上来,形成了地上地下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村口闲逛的张世固老人说。 青砖灰瓦,枯树绕墙,闲嗑的人群、欢叫的牲畜,这和中原其他村庄的冬日景象并没有什么两样。这是庙上村地上的世界。 “想看地下世界,我带你们转转。”张世固说。他带领我们先看了“庙上天井院度假村”,这个度假村有5个相通的地坑院组成,考究的门窗、高挂的灯笼、崭新的布局,显然是重修的结果。与度假村相邻,还有六七座类似的地坑院,是陕县旅游局正在修建的景点。 我们更感兴趣的还是有人居住的院落。在度假村北边和东边,还有三四十座住人的院落。这些院落大多呈12米~15米的长方形或正方形,深七八米。俯视下望,可见每个院落大多有8孔窑洞。据介绍,这些窑洞分主窑、客窑、厨窑、牲畜窑、门洞窑和茅厕窑等。主窑多为九五窑,宽3米、高3.1米;其他窑为八五窑,宽2.7米、高2.8米。主窑可见三窗一门,其他窑则二窗一门,茅厕窑和门洞窑则无窗无门。 与地上世界的热闹喧嚣相比,地下的地坑院落则显得十分静谧。虽然是正午做饭时分,但地坑院里却很少听到人声,安安静静的景象,仿佛让人进入了一个隐秘的世外桃源,只是通向地面的烟囱冒出的炊烟,说明院落里还有人居住。
三年始成一院落
穿过十几米长的门洞,我们一路下行来到村民张留振的院子里,像进入神秘地道的一次探险。这种进入院子的方式,对习惯于地面生活的人来说,不失为一次奇特的体验。 站在院子里,望着开凿的七八孔窑洞以及阔大的深深院落,很难想象挖出这样的一个地下院落,要花费多少人力。 据张留振介绍,这样的院落一般占地1亩~1.5亩,相当于地面住户宅基地的3~5倍,开挖一个这样的院落,一家人连续干上两三年才能够完成。 工程从挖坑开始,坑挖好以后,再在四壁开凿窑洞。窑洞一般开挖成高3米左右、宽4米左右和深10米左右。窑洞两米以下的墙壁为垂直形,两米以上至顶端为圆拱形。一个院落的窑洞并非一下子开凿出来,而是根据人口的增加或者农闲时间的安排,逐年开凿的。 挖好窑洞,还需要做一系列的防渗和排水措施。地坑院的附属设施基本上都是从这两方面考虑的。窑洞的窑脸(窑洞的正立面)不但开有窗户,还要用泥抹壁,而且基座要用青砖垒成。院子四周用一圈青砖砌成,东南角挖成一个四五米深、直径1米的水井,井底垫上炉渣、井口盖上青石板,用于蓄积雨水和排渗污水。 此外,在地坑院与地面的四周还要砌一圈青砖青瓦屋檐,用于排泄雨水;而屋檐上则砌起一道四五十厘米高的拦马墙,可防雨水,可保地面行人安全,也可作装饰用。 在整个院落里转上一圈,这种匠心独运的构造,不能不让人赞叹民间智慧的伟大。
院落里的风水秘密
坑院深深,站在院中央,可以感受天人合一,也可以不时发现深藏的风水秘密。这也是地坑院最讲究的地方。 张世固说,地坑院的建造,是关系到家庭兴衰的大事,因此在动工之前的选址中,必定要请风水先生看宅子,造地形,定坐向,量大小,下线定桩,选择吉日动工。对地坑院基地的选择十分讲究:一般都选择宅后有山梁大塬的地方,谓之“靠山宅”,意思是“背靠金山面朝南,祖祖辈辈吃不完”;而很少选择临沟无依无靠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被称作“背山空”,寓意“背无依靠,财神不到”,很不吉利。 地坑院在建造过程中,受阴阳八卦的影响也很深。在动工前,必定要根据宅基地的地势和面积,按照阴阳八卦的方位决定院落的形式。 依据正南、正北、正东、正西不同的方位朝向和主窑洞所处的方位,地坑院分别被称为东震宅、西兑宅、南离宅和北坎宅。其中,东震宅被认为是最好的朝向,在庙上村,不少人家选择的就是这种朝向。在考虑阴阳八卦的同时,还要考虑宅子与宅主的命相是否相生。 张世固家院落的朝向是西兑宅,呈正方形,主窑在正西,厨窑在西南角,客窑在西北角、北面窑及南面窑偏西角,东南角和东面为五鬼窑和茅厕窑,东北角为门洞窑。 “还有很多的讲究,复杂得很。我也说不完全。”张世固说。 一座座院落,在一个村庄柴米油盐的寻常生活里,传达着复杂的历史和文化信息。
沧桑传承的历史断裂
庙上村的地坑院,大多有一二百年的历史。较年轻的几座,建造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最后的一座则挖掘于1976年。很少有人能够确切地说清自己的院落建造于什么年代,他们唯一能够回答的就是“祖上传下来的”。 今年65岁的陈丹果,自20岁从邻近的张寺村嫁到庙上村后,已经在自己的院落里生活了45年。她不知道自己的院落建造于什么年代。她估计最少也应该有200年了,因为她嫁过来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她家院落上面的一棵柿子树,已经有100多年了,而那棵柿子树,则是他们家挖好院落后才栽上的。 像陈丹果一样,上个世纪90年代以前,庙上村所有的村民代代恪守祖业,安居于此,终老于此。但到上个世纪90年代初,随着两三户人家尝试搬出地坑院以后,整个村庄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在上世纪末,形成搬离高潮。如今仍然居住在地坑院的,基本上都是老年人和无力在地上建造新房子的人。 历史的沧桑传承,似乎自此戛然而止。 “形势所逼啊!不搬出来儿子就娶不到媳妇!”谈起3年前从地坑院里搬到新盖的瓦房里,村民张邦栓一阵感慨。张邦栓说,正是这种风潮的兴起,不少地坑院被废弃和大量填埋。据记者了解,在整个陕县境内,每年有数百个这样的院落正在逐渐消失。 在现代文明的强大冲击下,这种独特的民居,正面临着尴尬的生存挣扎。 为了拯救这种独特的民居,河南省文物管理局于2005年4月将庙上村地坑院建筑群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规定在庙上村禁止废弃、破坏和填埋地坑院,并将其列为河南省十大抢救工程和十大民俗经典。 在探索保护路径上,当地政府也开始进行有益的尝试。他们投入60万元资金建立“庙上天井院度假村”,提供吃、住、玩、乐一条龙服务。在这里,可以赏民居、品尝当地婚宴“八大碗”的民风民俗,不失为一种淳朴的体验。 在开发和保护上,庙上村也许是一个特例。其他村庄能如此幸运吗?

1976年村子里建成的最后一座地坑院的女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