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报记者殷晓章\文图
    今年8月初，在温州力邦制革有限公司打工的我省温县人冯国义，经医院检查患中毒性肝硬化，生命垂危。公司在支付了一万多元医疗费后，要求冯国义辞职回家。对其他几名工人，力邦公司也仅支付半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让工人辞职。
    冯国义身后是一个庞大的职业病群体。专家估计，今后若干年，我国的职业病发病总数还将呈上升趋势。而工伤认定、劳动能力鉴定、享受工伤待遇，这一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链条，在现实中正频频断裂。

●防毒工作有漏洞

    2008年2月22日，35岁的冯国义从温县祥云镇老家来到温州打工。
    3月5日，冯国义在温州力邦制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邦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力邦公司门口贴的招工启事中，湿法配料工种的工资最高，每小时5元，所以冯国义就选择了这个工种。
    3月10日，力邦公司和冯国义签订了劳动合同。合同中也注明了“本岗位有毒，请做好防毒工作”。
    湿法配料中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叫做二甲基甲酰胺（俗称DMF）的溶剂，它是无色易挥发的液体，冯国义的工作就是每天和DMF打交道。
    他患病后才得知，操作人员上下班要及时更换工作服，夏季也应穿长袖工作服上岗。但是，公司里却没有人告诉他。
    进入湿法配料车间前几天，冯国义感觉嗓子紧紧的，不想吃饭。他看别人都能在这儿干，也就咬咬牙坚持下去。第一个月，冯国义拿了1700元工资。
    4月22日，力邦公司组织湿法配料车间的工人在温州市龙湾区人民医院进行体检。
    冯国义告诉记者，后来，他到公司去问体检结果时，公司没让他看，只对他说：“你的转氨酶有点高，没事，回去喝点凉茶就好了。”

●公司隐瞒体检结果

    7月25日，冯国义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双腿肿胀、四肢乏力。
    经温州市龙湾区永中街道卫生院检查，他的ALT（即谷丙转氨酶）达到484，总胆红素达到210，而人体谷丙转氨酶的正常值是5~40，总胆红素正常值是2~19！
    冯国义通过咨询有关专家得知，在工作岗位接触DMF容易中毒，中毒是吸入和皮肤吸收并存，且以皮肤吸收为主。如不能及时发现，将进一步造成健康损害，甚至导致死亡。
    冯国义设法拿到4月22日自己的体检表，一看吃了一惊。他的谷丙转氨酶那时已达到262，是正常值范围的几倍！医生在体检表结果评价一栏上写着：“离岗治疗，恢复正常，才能上岗。”
    7月29日，冯国义在龙湾区人民医院检查时，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在龙湾区劳动部门的过问下，力邦公司拿出2300元，让他到温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治疗。
    经该院检查，冯国义的谷丙转氨酶为228，总胆红素是240，此时他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出现肝腹水、肝衰竭，并有肝硬化趋势。院方诊断为中毒性急性肝炎。
    8月2日，冯国义在温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住了4天院后，被力邦公司转到温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治疗。温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检查后发现，冯国义的胆红素高达308，但未发现有其他生理性病毒迹象。这时，力邦公司不再管了。
    力邦公司综合办公室有关人员告诉冯国义的家属，冯国义要是主动辞职回家，公司垫付的医疗费也不再要了，再支付他一个月的工资。如果鉴定不是职业病或者打官司输了，公司垫付的一万多元他要还给公司。

●“谷丙转氨酶高很正常”

    8月14日，记者来到温州市龙湾区瑶溪镇黄山村，该村附近密布着众多的制革企业。黄山村上岙组对面坐落着力邦公司。成立于1998年的力邦公司，是一家民营企业，有员工400余人，合成革产品销往国内外。记者远远地坐在开着空调的出租车内就能闻到阵阵刺鼻的怪味。
    在力邦公司生产车间，因为气味太大，记者只好捂着鼻子。
    记者问一位来自河南开封的女工：“这么大的气味，你能受得了吗？”她说，时间长已经适应了。
    力邦公司综治室主任周青告诉记者，谷丙转氨酶过高很正常，有的工人在湿法配料车间干了七八年都没事。在今年4月份的体检中，公司有300多人参加了，40多人的谷丙转氨酶过高，有的劝其辞职，有的观察一段时间后又到公司上班。
    据记者了解，和冯国义在同一组的周学武得到的补偿是半个月的工资。
    今年2月，29岁的周学武从湖北老家来到力邦公司打工。4月22日，公司组织的体检中，他的谷丙转氨酶是269。除了中间中过两次毒外，他的身体没有不适的感觉，所以就一直在公司干。8月初，在公司组织的体检中，周学武的谷丙转氨酶仍旧偏高，公司让他辞职离开。和他一起被辞退的还有两位女工。

●一位医生接诊千例疑似病人

    到黄山村时间不长，记者的喉咙感觉紧紧的。一位村民笑着说：“你是刚来的吧？时间长就适应了。”
    黄山村上岙组一位妇女告诉记者，以前，他们村里也有人到这些制革企业打工，后来听说一些是有毒的岗位，就不干了，但是因为这些岗位工资高，还有全国各地的人来干。
    她说，1994年以前，村旁的池塘里还有鱼虾，小孩子还可以在里面游泳，现在井里的水连洗衣服都不行了，这些制革企业就是污染源。
    陈先本（化名）从医院退休后在黄山村开了一家诊所。他告诉记者，10年来，他接诊的疑似职业病人就有上千例，死亡的人也不少。这些病人无一例外都在有毒的岗位干。他接触的一个病人在制革企业干了20多天便中毒死掉。
    陈先本说，职业病具有隐匿性、迟发性等特点，其危害往往被忽视。有些化学中毒的潜伏期较长，职工因“疑似”职业病或确诊患有职业病后，被企业解除劳动关系，企业不愿负担职业病赔偿金。

●艰难的维权之路

    8月15日，冯国义的家属来到温州市疾病控制中心办理申请职业病诊断手续。
    疾控中心公共卫生科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按照程序，冯国义应先向中心提出申请，中心调查后，组织医师作出诊断。如果力邦公司对《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有异议，可以向温州市卫生局申请鉴定。对鉴定结论不服的，还可以向省、自治区、直辖市卫生行政部门申请再鉴定。等受害者拿到了《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有的工厂已经倒闭。
    对此，河南万翔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华阳说，如果冯国义被诊断为职业病后，下一步要经过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最后才能享受工伤待遇，但是享受工伤待遇这条路走起来异常艰难。按照法律规定，温州市龙湾区劳动局出具《工伤认定书》后，立邦公司可以向温州市劳动局提出行政复议，要求撤销工伤认定决定。如果力邦公司获得支持，折腾几年，冯国义又回到了原点。如果没有获得支持，立邦公司还可向龙湾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工伤认定，对一审判决不服还可以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结果遥遥无期。
    8月18日，冯国义的家属与力邦公司达成协议，力邦公司一次性拿出5万元，他的病以后与公司无关。现在，冯国义已被转到河南治疗。

●职业病事件时有发生

    2002年，河北省高碑店市白沟镇箱包加工企业发生农民工苯中毒事件，5人死亡、12人患病。“白沟事件”震惊全国。这年5月1日，《职业病防治法》颁布实施。
    2003年，在福建仙游东湖村打工的数十名贵州农民工，被发现患有严重的矽肺病。“东湖事件”被温家宝总理批示公开通报。
    2004年，广东惠州两家电池生产企业接受检测的1021名职工中，177人镉超标，2人镉中毒，被确诊为职业病。2006年，重庆西南合成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二分厂某车间4名职工患肺癌死亡。
    在这些重大事件的背后，是庞大职业病患者群体的健康损失。有关人士称，我国职业病危害形势十分严峻，接触有毒岗位的人数多，患病人数多。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06年，全国累计报告职业病676562例，仅2006年就诊断各类职业病11519例。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职业卫生与中毒控制所的专家估计，今后若干年，我国的职业病发病总数还将呈继续上升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