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报记者 张少春 沈春梅/文 沈 翔/图
    一辆肇事车撞死了一名流浪女，谁来替她维权？是不是她被撞了就“活该”？
    今年4月29日，新郑市检察院和民政局替已死亡的无名流浪女拿到了6万元赔偿。据称，这是我省民政局代位索赔并胜诉的第一案，颇有典型意义。
    尽管该案结果令人欣慰，三年以来，全国各地法院常有支持民政局胜诉的判例出现，但有关民政局是否有 “原告资格”的争议仍普遍存在。

奇怪官司，检察院和民政局“联手”

    2008年4月29日上午，新郑市人民法院，一场奇怪的官司正在开庭。
    当天审理的是郑州人耿百胜交通肇事一案，他被控开车撞死一无名流浪女子。但法庭上，赫然坐着新郑市民政局工作人员，他宣读了一份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代无名女子索要民事赔偿。同样意外的还有，检察官也宣读了一份《支持附带民事诉讼意见书》，支持民政局索赔。
    很显然，民政局和检察院联手，一起为一个无名女子维权，这也使此案备受关注。“怎么办？”对法院来说，这也是一次考验。审判长张连中慎重考虑后，当庭决定，民政部门作为国家救助、社会公益事业的行政机关，可以代受损害的不明身份人员提起民事诉讼。法院依法支持检察院的意见，并建议原被告自行协商、达成协议。若不能协商，再判决。
    耿百胜当场同意双方协商，并和新郑市民政局签了一份协议，自愿赔偿6万元。作为回报，民政部门向法院提出从轻处罚肇事人。耿随后被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特殊原告，民政局代无名氏“维权”

    其实，这场官司案情很简单。今年3月17日晚7时，耿百胜驾驶一辆厢式货车，沿S102道由南向北行驶时，撞上了由东向西横过道路的一名女子，女子当场死亡。后经交警认定，耿承担主要责任。
    正当检察院准备将耿提起公诉时，出了点意外。由于被撞女子是一名流浪人员，身份不明，无法联系到家人和近亲属。“根据相关规定，民政部门承担对流浪人员的救助职责。”新郑市检察院民行科科长王建伟认为，这种救助不仅包括为流浪人员的生活提供保障，还应该包括为无名流浪人员遭受人身侵害后提供法律救助。
    而另一个外界因素是，浙江、青岛已经有了民政部门成功为流浪汉维权的案例，中央电视台还专门进行了报道。新郑市检察机关受到启发，向新郑市民政局下发了《检察建议书》，建议他们向肇事司机提起民事索赔。
    4月27日，新郑市民政局收到了《检察建议书》，28日就向法院递交了《耿百胜交通肇事致流浪乞讨人员死亡刑事附带民事诉状》，法院于29日开庭审理。当天上午，民政局和耿百胜达成协议，下午，耿家人已将6万元交到民政局。

两年转变，法院作出不同判决

    虽然此案因民政局胜诉而被称为我省民政局代位求偿第一案，但在新郑市民政局社会福利科科长白金安看来，“当时没有一点胜诉的把握”。在这之前，新郑市民政局和检察院曾遭遇失利。
    据介绍，2006年，新郑市也发生过一起类似事件，一无名男子遭车祸死亡。当年，新郑市检察院向民政局下达了《检察建议书》，建议由民政局代无名男子提起民事赔偿。几天后，民政局作为原告，将事故中的肇事方和保险公司告上法院，索要死亡赔偿金。
    但经法院审理后认为，民政局与无名流浪汉之间是行政法律关系，而非民事法律关系，所以，民政局不享有民事赔偿请求权，不是适格的民事诉讼原告。简单来说，就是民政局不具备原告资格，并据此驳回民政局的起诉。
    白金安说，正是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教训，所以民政局这次很重视，专门开会研究，最后决定为被撞死的流浪女子维权。

历时三年，从败诉到全面胜诉

    和新郑市民政局的遭遇大致相同，但江苏高淳县民政局的经历更为轰动。
    据了解，2004年12月和2005年4月，高淳县境内先后有两名流浪汉因车祸身亡。经交警认定，死者均为外来无名流浪人员。由于无法确定具体身份，又无人认领尸体，事故后续处理工作无法进行。
    2006年3月，高淳县民政局以肇事方、保险公司为被告诉至法院。这是全国第一例民政局为流浪汉维权案。
    2006年4月19日，高淳县法院公开审理此案，但直到12月19日，法院作出判决：因主体不适格，驳回民政局起诉。这两起案件被媒体披露后，引发社会各界强烈反响。
    据报道，2005年11月12日，一司机将一名流浪汉撞倒致死。湖南临湘市救助管理站把肇事司机所在单位和保险公司告上法庭。2006年7月，临湘市法院一审判处被告向原告支付赔偿款共15.46万余元。此案被称为民政局代位索赔胜诉第一案。
    事实上，自民政局胜诉第一案后，湖南、上海、浙江等全国各地法院纷纷作出类似判决，大都同意民政局代位索赔。

多方争议，民政局是否有“原告资格”？

    尽管各地法院的判例明显，但一个至今无法回避的争议是，民政局到底有没有原告资格？
    一些法学界人士认为，根据相关规定，民政部门承担了对流浪人员的救助职责，这不仅包括生活救助，还有法律救助。
    但反对者则指出，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08条，原告必须是“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作为行政机关的民政局和流浪人员没有“直接利害关系”，没有起诉资格。而这也正是民政部门遭遇败诉的主要原因。
    正如河南良仁律师事务所律师贺筠所说，如果民政局曾救助过这个流浪汉，他之后被撞死，那民政局代位维权还能说得过去，否则，民政局就没有法律依据作为原告起诉。
    另一个争议在于，假如允许民政局代位索赔，那这笔钱到底该如何处理？白金安说，目前新郑市民政局已拿到6万元赔款，按照统一做法，民政部门将向社会公告寻找死者家属处理相关事宜，如果5年后仍找不到死者家属，这笔钱将作为社会救助款，用于救助其他流浪乞讨人员。

直面现实，公益诉讼追求“终极正义”

“我给你举个例子，假如一个司机撞死了一个市民，另一个司机撞死了一个流浪汉，流浪汉无人替他维权，结果是，市民家属得到了几万元赔偿，而撞死流浪汉的司机不需要支付任何民事赔偿，因为没人要求。”郑州市中原区法院研究室主任曹媛媛说，在这种情况下，后者成了“白撞”，不用承担民事责任，这从法理上说不通。
    曹媛媛认为，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根源在于，我国民事诉讼法律的滞后，缺少这一方面的规定，这导致流浪人员、五保户的权利无法保障。如今我国《民事诉讼法》修改在即，有关部门应考虑进行相应修改。
    曾一度关注这一社会现象的中国政法大学硕士、北京创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左旗栋说，在现有的法律框架内，确实找不到民政局可以代替流浪汉维权的确凿依据，一直以来，法学界都寄希望于修改民诉法或是最高法院出台新的司法解释。
    不过，在左旗栋律师看来，民政局替已死亡的流浪汉维权，实际上是一种公益诉讼行为，而检察院、某些国家机关都有发起公益诉讼的权利。三年来，从最早的民政局败诉到全国范围内普遍胜诉，这种演变突破了民诉法第108条的限制，符合我国立法的价值和精神，通过由民政局所发起的公益诉讼，实现了司法的终极目标，也就是公平与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