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报记者 夏季风
核心提示
    岁末年初，《南方周末》和《南方人物周刊》都把2007年度人物的称号送给了一个群体——— 厦门人。而2008年1月13日，在厦门居住了10年之久的网友“厦门浪”当选南方都市报·奥一网“年度网络公民”。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一个名词：厦门PX事件。
    PX是对二甲苯 (Para-Xylene)的简称，2006年7月8日，国家发改委下发《关于腾龙芳烃(厦门)有限公司80万吨/年对二甲苯(PX)及配套工程项目的核准的批复》。据说这是一个投资108亿元的化工项目，每年能为厦门市的GDP贡献800亿元人民币。
    2007年3月，由全国政协委员、厦门大学化学系教授赵玉芬牵头，105个政协委员联名签署的 “关于厦门海沧PX项目迁址建议的提案”，成为当年政协的头号提案。由此，厦门PX项目开始进入公众视野。
    从2007年6月1日的“集体散步”到2007年12月中旬的“公众摇号现场直播”，市民与政府“共同成长”，实现多赢。如今，PX项目迁出厦门几成定局。
    在这种情况下，厦门公民对PX项目的走势又有着怎样的筹划？对过去的一年他们作何感想？
    黄旗忠、鲍小磊，厦门未来海岸业主推选的代表，全程参与见证厦门PX事件，本报记者对他们进行了数次采访，试图展现一个公民社会的艰难生长。
    在2007年12月20日以前，住在厦门海沧区未来海岸的厦门市民黄旗忠几乎牺牲了所有的周末，他不得不为距离他那三室两厅的楼房只有一公里之遥的“酸臭味和污水”而奔波，那里有一家名叫翔鹭的大型化工企业，它正在为上马“PX项目”而筹划。而最近的两个周末，他终于有时间开着那辆“飞度”，拉着老婆和女儿，沿着环海公路不紧不慢地观海听风，欣赏无敌海景。但是，他并没有“胜利”的感觉，他和他的邻居鲍小磊说，PX项目离开厦门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终结。
    【其实，农民们也反对，并不是说谁比谁的素质高】
    记者：我看那么多业主都在QQ上加入了未来海岸业主群，这样的群有多少？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鲍小磊：业主群早就有，最初和PX没有关系，只是邻居们拉近彼此距离的工具。2006年的时候，黄旗忠在论坛上发布一个卖房子的帖子，带出了海沧污染问题。2006年5月21日，大家第一次聚会。从此，黄旗忠就成了我们的代言人，他全程参与所有的活动。
    黄旗忠：这样的群太多了，光未来海岸的业主群就有十几个。
    记者：通过这种方式是不是感到了网络的力量？
    黄旗忠：最初，我们身单力孤，没人关注我们，厦门当地的媒体不用说了，外面的媒体不清楚这个事。只有借助网络了，厦门论坛的小鱼社区，也是我们的阵地。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很多帖子刚发出来就被删掉了。
    记者：有很多人把PX事件解读为“中产阶层的崛起”，因为自始至终参与其中的都是你们这些收入相对比较高的业主，像当地农民，虽然他们的生活环境同样被污染，但他们不会站出来呼吁，是这样吗？
    黄旗忠：我买房可以说“花了半生的积蓄，背着半生的债务”，这叫什么中产？至于说农民没有参与进来，也不完全对。他们来找过我们，他们也发现空气恶劣、臭水横流，可能由于观念问题，他们更习惯忍受不公平。
    鲍小磊：当地农民也有参与，不过他们因为涉及拆迁、征地补偿等问题，容易被压制，受到制约更多，并不是说谁比谁的素质高。
    【厦门市政府副秘书长朱子鹭引用最为频繁的西方名言是，“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记者：如果说2007年值得记忆，那你个人认为最值得自己回忆的是哪一天？
    黄旗忠：6月1日。没有这一天，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记者：你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吗？
    黄旗忠：不记得了。
    记者：在2007年6月1日“散步事件”之后的2007年6月3日，厦门日报发表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文章称：“可以这么说，6月1日、2日我市连续发生的非法集会游行，完全是由极个别人煽动造成的……在此，我们劝告那些参与集会游行的人，必须悬崖勒马，立刻停止一切非法活动……”这文章你们看过没有？
    黄旗忠：这文章我看了，我无话可说。
    鲍小磊：我根本不看本地的报纸，你可以想象，本地媒体的报道怎么让我相信？
    记者：在2007年12月中旬召开的环评公众座谈会上，厦门市政府副秘书长朱子鹭担当主持人。主持期间他引用最为频繁的西方名言是，“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政府官员这样的表态以前似乎不多见。
    我看完座谈会记录后，感觉他主持得相当公正，你们觉得呢？
    鲍小磊：厦门的座谈会，在我所见的听证会或座谈会中，绝对是最好的一个，可以说不仅仅属于厦门人，它也属于全体中国人。对中国的各级政府来讲，我觉得这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当初对座谈会有点担心，怕是一个过场，后来看到抽签现场直播，感觉放心了，起码实现了公正性。这是一个政府与民间实现良好互动的民主实践。
    黄旗忠：我觉得其实没必要那么激动，也不值得把它想象得那么好。
    记者：回过头来，再看“散步”这个事情，有什么感想？
    黄旗忠：我也不赞成散步这种方式，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没有散步这种比较极端的方式，事情也不会得到这么快这么公开公正的处理。这是个两难问题，谁也不愿意过激。但是，也应该看到，散步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理性，那天的秩序良好，地上看不到垃圾，连一个矿泉水瓶子都没有丢下。这充分说明，厦门市民是成熟的，当然，厦门政府也是比较开明的。
    鲍小磊：我不支持散步，我更希望在法律框架内维护自己的权利。如果能早点有环评、抽签选出市民代表公开座谈，还会有散步这样的极端事件吗？
    记者：作为业主代表，在参与PX事件过程中有没有感受到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
    黄旗忠：有时候在论坛上发完帖子，派出所的同志就找到单位，跟我谈话，意思就是说要注意影响，不要说太过激的话，我身边不少业主都有这种经历。
    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的电话有点不对劲，通话有回音，好像在很开阔的地方谈话。
    【房地产商是PX项目的受害者，但不是厦门人维权的幕后支持者】
    记者：有人说业主一系列的维权行动，包括 “散步事件”，都是房地产商在支持，你们认为是这样吗？
    黄旗忠：我非常反对“房地产商是厦门人维权幕后支持者”的说法。实际上，我最早找的就是房地产商，但是，他们对我们毫不理睬。
    比方说，2006年的时候，我就找海投（厦门最大的房产开发公司之一，未来海岸等楼盘的开发商），希望他们提供未来海岸的有关资料，结果，人家根本不理我。我就说，你不帮我，那我就通过其他渠道把这个PX的事情捅出去，对你也没好处。把我逼急了，等你做宣传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宣讲PX的危害，让你的楼盘卖不出去。实际上，房产商也是PX项目的受害者，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但是，最终站出来维护业主权益的还是我们自己。
    鲍小磊：房产商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诉求是一样的。甚至，他们可能获得的利益比我们大得多，因为大多数市民只有一套房子，他就是居住，不是卖房子。但是，站出来的必须是我们，因为我们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健康。
    【马天南告诉我们，这个PX项目肯定会通过，不管大家怎么奔走呼吁，结果不可能被改变】
    记者：在这个事件当中，你们怎么没有找过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
    黄旗忠：不认识，不知道谁是人大代表，你想，咱平民百姓，平时哪有机会认识这些代表啊？
    记者：翔鹭这家企业在你们眼里是罪魁祸首吗？
    黄旗忠：从某种程度上讲，翔鹭也是受害者。这里到底是化工区还是居民区？这是规划的问题。
    记者：厦门PX事件中有没有非政府组织给你们一些帮助？
    黄旗忠：“绿十字”是厦门当地唯一已经注册的环保性质的NGO（非政府组织），它对我们这些业主的帮助比较大。它为业主们举办了不少讲座，但是，它的负责人马天南告诉我们，这个PX项目肯定会通过，不管大家怎么奔走呼吁，结果不可能被改变，这让我们很受打击。
    记者：媒体报道PX项目每年能带来800亿元的GDP，但是厦门市民好像不认同这种说法。
    黄旗忠：这个东西，让专家说更好。给你看一段厦门大学海洋与环境学院院长袁东星教授在公众座谈会上的发言，PX项目年均上缴增值税4.74亿元，但是其环保投资是5.2亿元，换句话说，它尽管有这么多的投资，每年还要损失。
    记者：十七大召开的时候，环评报告结果还没出来，那对厦门人来说，正是一个关键时刻，能感觉到影响吗？
    鲍小磊：直播胡锦涛总书记作报告的时候，我看了。里面提到的很多东西，涉及了环保，心里感觉有盼头了，实际上，环评结果那么快出来，十七大肯定是有影响的。因为厦门这个事，中央领导已经关注到了。
    【厦门人是人，漳州人也是人，不是说迁到漳州就万事大吉了】
    记者：PX项目搬迁到漳州的消息不绝于耳，你们觉得这是厦门公民的胜利吗？
    鲍小磊：说搬迁那都是媒体自说自话，政府还没有发布正式通知。再说了，就是真的搬到漳州，我也不认为那是什么胜利，漳州人也是人啊，不是说只要不污染厦门，其他爱污染哪儿就污染哪儿，不是那样的。
    我相信，不管PX项目是不是迁到漳州，政府都会按照程序进行环评，听取民意。
    我们这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我们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要走。我们下一步还要继续参与公众监督。
    黄旗忠：这个项目是一个好项目，我不反对项目本身，问题在于必须强调一个安全的距离，必须要保证民意的释放。另外，我从民间环保组织“绿十字”得到的一份资料上显示，古雷半岛上有条九龙江，这条江是厦门饮用水源头，PX项目搬迁后是不是就在九龙江附近，有没有影响，还需要继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