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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1999年是大学扩招的第一年,那一年考上大学的人如今大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前几年的毕业生相比,他们对学费越来越高、就业越来越难的处境感触更深,同时,他们也对是否拥有一张重点大学的文凭更加在乎。 今天我们要认识的这两个人,是中学时期的同窗好友,也是大学扩招第一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幸运儿”,一个考上了四川大学,但在上了一年之后却决绝地逃离了大学,另一个从华中师范大学毕业三年后,在天天为找工作奔波的日子里却羞于承认自己是一名大学生。他们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又铭刻着什么样的反省?
任学轩:高分被四川大学录取 刘明:当年本校的文科状元 任学轩(化名)的故事得从1999年说起,那年,17岁的他以710分的高分被重点大学四川大学计算机系录取。 那年,贫困自卑的家人在村子里第一次高高地抬起了头,任学轩也第一次到所有的亲戚家串了个遍,每到一处,听到的都是恭贺声以及对未来美好前途的羡慕。 心情不错的任学轩特意去看望他初中的一个同学刘明(化名),没想到刘明竟然以学校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取了华中师范大学。俩人喝酒畅饮,沉浸在欢乐和荣耀之中。 这是人前的风光,但回到家,6000多元的费用让任学轩一家人都犯了愁:小学、初中、高中,最多几百元的学费都是借的,更别说6000元了。 任学轩的妈妈整整跑了一个多月,凑够了学费。 “那时候,我哥也该结婚了,把亲戚借了个遍,我哥结婚的钱就不好凑了!”任学轩说,哥哥和妈妈都说上学是正事,但他的心里,感觉对不起哥哥。 开学前夕,任学轩去跟刘明告别,没想到刘明已经开学了,刘明的爸爸说,刘明的学费也是借的。刘明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父亲。4000多元的学费,花光了父亲本就不多的积蓄,还问舅舅借了一部分。 没见到同学,心里有些失落,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任学轩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任学轩:英语考了42分 刘明:英语四级考了46分 进了四川大学,任学轩下决心,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报答父母。 没想到,第一节课就让他的信心打了折扣。第一节课是计算机课,任学轩不会开机,同学们盯着他看了半天。 第一堂课就出丑,这让任学轩很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总感觉别人都在指着他说“他是乡下来的”。 接下来的计算机编程他更是一窍不通,“根本就听不懂”,而别的同学,都听得津津有味,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开学没多长时间,同宿舍的4个同学买了电脑,当同宿舍的同学玩电脑时,任学轩就会借故离开。 第一学期考试,英语竟也挂了红灯,还考了个全班最低分42分。想想缴了6000多元钱,却啥都没学会,任学轩有了退学的念头。 那个时候,远在武汉的刘明也有着同样的郁闷,刘明第一次参加英语四级考试,得了46分,第二次得了50分。但是当任学轩在信中说想退学时,刘明还是劝他,就是看在恁多学费的分上也要把大学上完。
任学轩:不参加期末考试希望退学 刘明:努力地备战英语四级考试 42分——全班最低的英语成绩让英语老师记住了这个学生,每次上课都提问他,他每次都是耷拉着头,没回答过一个问题。 “你要是学不好英语,就毕不了业!”英语老师下了最后通牒。任学轩一打听,大学要毕业必须得过英语四级,要不然毕业证、学位证都拿不到。任学轩退学的念头更加强烈了。2000年春天,任学轩开始跟家人商量退学。 “啥?要退学?”母亲在电话里听到他的话,半晌没有吭声。那时候,父母为了给他挣学费,都在广东东莞打工。 家人不同意,任学轩就跟辅导员说,辅导员也觉得意外,劝他好好学学英语,说英语不好的男生有很多。 没人支持,任学轩就以不上课进行抗争,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也没参加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 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同意他休学一年,回家复习英语。后来,他听说,母亲听他说要退学后,躺在床上,三天没吃饭,也不说话,只一个人流泪。 2000年秋,当同学们都返校的时候,任学轩办了休学手续。 这个时候,刘明还在努力地备战英语四级考试。
任学轩:把学费寄给母亲悄悄退学 刘明:父亲蹬三轮车为自己挣学费 任学轩休学后随父母来到东莞,母亲在东莞专门租了个房子,供任学轩补习英语。 “英语我根本就看不进去,你说,学了英语有啥用啊,我也没想着靠英语找工作啊!”任学轩觉得,必须要考过英语四级才能发毕业证,这规定太不合理。 母亲把他圈在家里让他学英语,他刚开始还能看进去,但单词今天记明天忘,渐渐地,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后来,他要么睡觉,要么去书店租小说看。不过,都是背着母亲偷偷看的,当着父母的面,他会装模作样翻翻英语书,念英语单词。 常常,他会皱着眉头告诉母亲自己实在不是学习英语的料,上大学也是白花钱。 “你知道比尔·盖茨吧,人家大学没上完,主动退学,现在是世界首富,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任学轩经常劝慰母亲,但没上过学的母亲根本不知道比尔·盖茨是谁,她坚持认为,任学轩应该读完大学。 在2001年秋季开学的时候,母亲主动跟学校的系主任联系,说任学轩同意继续回学校读书,系主任也认为英语可以慢慢来。 母亲借了6000多元钱给任学轩,哭着求他一定要读下去。任学轩到了学校,把休学手续换成了退学手续,一个人背着行李,回了南阳镇平老家。在办好退学手续后,他把钱寄给了还在广州东莞打工的母亲,让她把账还了。 母亲这次没有哭,儿子长大了,她只能尊重儿子的选择。 当任学轩把钱寄给妈妈的时候,刘明60多岁的父亲,正在家乡蹬人力三轮车,为刘明攒学费。每年开学的时候,刘明父亲都会把一堆零钱拿到银行,换成整钱,让刘明缴学费。
任学轩:在工厂做工觉得没出息 刘明:怀揣毕业证赶招聘会 回家后,任学轩到一个表叔办的电脑培训班学习了半年电脑,2002年春天,他带了1000多元钱和老乡一起到深圳找工作。 蹲在劳务市场,竖个牌子,写上自己希望干的工作,然后等待有人来把他们挑走,老乡的这种求职方式让任学轩不自在,他觉得,他应该主动出击,寻找机会。 任学轩专找跟电子有关的公司去应聘,很想成为一个IT白领。但对方一听他没有文凭,又问了他一些电脑知识,就婉言谢绝了。 后来任学轩才知道,他学的Word等都是最基本的电脑办公知识,在人才济济的深圳,根本算不上什么。 任学轩在以自己的方式四处奔波的时候,同去的老乡相继都找到了工作。 1000多元很快花完了,任学轩给妈妈打电话,在妈妈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帮助下,任学轩到了深圳龙华的一个手袋厂。 在厂里,任学轩很少跟人交流,有空了就躺在床上看看小说,星期天就去外面上网。同事找他逛街,他认为,那没追求,不去。“我不跟他们说我上过大学,觉得他们根本理解不了我!”任学轩说。老板也没把他当知识分子用,安排给他的工作,都是简单的力气活。 到2003年的时候,任学轩攒了2000多元钱,他还想做IT白领,辞了工作开始新的寻找。 秋季的时候,他往刘明的宿舍打电话,才知道刘明已经毕业了。这时的刘明正怀揣着学位证、毕业证、优秀实习生荣誉证书,没完没了地赶招聘会,散发简历。
任学轩:多次辞职想起了老同学 刘明:一年多没工作靠女友接济 半年过去了,任学轩的2000多元钱花光了,工作还没有着落,不得已,他又回到了手袋厂。 干了半年,攒了1000多元钱,又辞职,接着找中意的工作,又把钱花光……5年间,任学轩有过五六次失业经历。而最后的一次失业,对他的打击最为严重。 他跟工厂里的主管产生矛盾,主管骂他“百事不成”,他一气之下,卷起铺盖走人。 离开的时候,任学轩指着主管的鼻子起誓“一定会混出个人样让你看看”,就像当初走出大学校门发的誓言一样。 但半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找到新的工作,眼看三餐就要失去着落,任学轩慌了。 任学轩不想回家,他害怕父母失望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刘明。 他打电话到刘明的老家,辗转联系上了刘明,刘明很高兴地邀请他回南阳。 2006年9月3日,失业半年的任学轩从深圳赶到刘明的住处。刘明租住的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床。刘明告诉任学轩,他已经一年没有工作了,要不是女朋友接济,连房子都租不起。 通过刘明的叙说,任学轩感觉他的日子比自己还惨。上学欠了几万元的外债,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了业,简历没少投,刚开始是工资低的不愿意干,后来连工资低的工作也不好找了。 他找过几份工作,但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两个月。 任学轩回来后,和刘明结伴去找过工作,但很少得到答复。 刘明现在找工作,很少说自己是大学毕业生。而任学轩,看到刘明找工作都那么难,自己也没了信心,每天就是打打游戏,看看小说,睡睡觉,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了。“明天,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我们这种人还有没有明天!”任学轩说,记者请任学轩和刘明吃饭,俩人喝醉了,瘫在桌子上的时候,还在为自己的明天发愁。
■对话刘明
感觉大学上了也是白上
记者:失业一年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刘:感觉大学上了也是白上。 记者:你觉得,是谁让你的大学白上了? 刘:大学生太多了,一抓一大把,批量生产,质量本身就不高。 记者:没想过从基层工作做起吗? 刘:想过啊!但自己上大学就花了恁多钱,现在还欠着债,想着自己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不甘心啊。 记者:你们班像你这样的多吗? 刘:也有不少,他们好多没找到工作,又考研了,还有的自己做点小生意。 记者:你介意我用你的真名吗? 刘:叫我刘明吧,我希望明天醒来,会有一个好点的工作。
■对话任学轩
这几年混得很垃圾但我不是咎由自取!
记者:你走到现在这一步,有人说是咎由自取,你觉得呢? 任:确切说啊,说我咎由自取也可以,但人就是为了独具一格而存在,这就是自己的价值。别人怎么说随他去吧,因为他没有经历过,没有面临过我的抉择,他不会理解我的想法。 记者:你退学就是因为想独具一格? 任:你这样问就是舍本逐末了。不得已退学,我才这么安慰自己,这当然不是主要原因,也可以说算不上原因。 记者:那你退学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任:百分之六十是因为英语四级,百分之四十是因为经济原因。学费太高了,我一年的学费是6000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差不多得1万元,家里承受不起。 记者:大学不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吗? 任:你要是申请了,贫困生帽子算是摘不掉了。大家都知道你是贫困生,饭吃好啦,买件衣服啦,都会有人指指点点说,这人是贫困生怎么怎么……再说,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记者:以前上学的学费也是借的,家里又没说不给你缴学费,这次压力为啥会这么大呢? 任:你想想,花了那么多钱,要是万一找不到工作,自己多难受啊。加上过不了英语四级,我根本就毕不了业,要真那样,咋跟家里人交代啊。家里人越支持,我压力越大。 记者:大学毕业的几率和考上大学的几率哪个大呢? 任:这没办法说,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高考的时候,是标准分,只要有好的单科就行。再说,高考时也有点碰运气。 记者:高考你都敢碰运气,英语四级考试你就没想过碰碰运气? 任:那样类似赌博,赢起输不起,万一要是没过,还花了恁多钱,我肯定得跳楼。 记者:当时班上就你英语比较差吗? 任:还有两个也不好,比我强一些。 记者:你觉得他们应该和你一样退学吗? 任:他们的家庭要是和我一样,应该选择退学。 记者:想过作弊通过英语四级吗? 任:作弊很耻辱,我觉得那是人格的问题。万一作弊被抓,我丢不起那人,再说,我根本不会作弊。 记者:除了这些,你自己就没有一点原因吗? 任:我自己也有。上学的时候,成绩虽不是特别好,但也不错,这么多年也就是靠这撑着;到大学后,成绩一团糟,引以为自豪的东西没了,感觉精神一下子垮了。 记者:除了成绩,还有别的原因吗? 任:别的,应该说是作为农村人的一种悲哀吧,城里学生老是看不起农村学生。 记者:他们怎么看不起你了? 任:比如说,打电话的时候,我说家乡话他们都笑,还学我,学了大家都笑。 记者:你不觉得,他们主要是觉得好玩吗? 任: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他们学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生气地摔门出去,时间长了他们也不学了,但就是感觉他们看不起我。城乡差距的确存在,不承认也不行。 记者:你们班农村学生就你一个吗?你跟他们交流过你的感受吗? 任:也有几个,但是不多。可能是因为我不太爱说话,融不进他们的圈子里。 记者:即便是真的没毕业证,在大学学的东西总有用吧? 任:专业课一窍不通,我觉得就是待下去我也学不来啥东西,当时想着就是为了毕业证,没想到后来听说四级不过根本毕不了业。 记者:专业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任:当时也不知道计算机是干啥的,在农村,好多人都不懂,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新兴的东西,不错。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行。 记者:你不会自学吗?你不是一直认为你的理解能力挺强的吗? 任:高中我也自学,但有老师问啊;大学老师讲完课就走了,找都找不到人,再说,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记者:拿不到毕业证,你是不是觉得就没有再上的必要了? 任:是的。我的好多同学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我觉得,这样的大学,不上也罢。 记者:你考虑过父母的感受吗? 任:考虑过,我知道他们痛苦,但在学校待着,我也很痛苦。我觉得,人应该为自己活着。 记者:你的父母还在广东打工,你经常主动辞工,觉得有愧吗? 任:他们挣钱想让我娶媳妇,那是瞎操心。我根本不想结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生个孩子让他跟着我受罪,不如不生。 记者:对于你退学后这几年的经历,你自己作何评价? 任:混得很垃圾。 记者:高分低能,你觉得你是这种学生吗? 任:有一点吧。是有许多东西看到却做不到,也许算是虚伪的自尊吧,也穷得只剩这么一点东西了。 记者:没有大学文凭,使你屡屡碰壁,你反思过吗?后悔吗? 任:有大学文凭没经验的好像碰壁的也很多吧,至少我就碰到过几个,那他们该反思什么呢,反思没读硕士吗?原因不在这上面,有很多是社会问题。 记者:那你觉得是读完大学机会多,还是不读大学机会多? 任:其实我觉得现在机会多,上大学的话,可供选择的余地更小——因为收入低的话根本对不起上大学这几年的投资,就像刘明。 记者:你想象过自己要是大学毕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吗? 任:说不好,运气好的话能找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不好的话也许连现在都不如啊——要是外债累累,自己吃不饱还得还债的话就惨了。 记者:退学后悔吗? 任:不后悔啊,是自己的选择,因为自己输不起就只好弃权。 记者:大学就没有一点让你留恋的地方? 任:不能说一点不留恋,毕竟那是我生活了一年的地方,也曾经是我的梦想。 记者:现在还留着大学的东西吗? 任:留着,一张退学表,还有学生证,我都留着。自己有时候会看看,但没有让别人看过,找工作的时候也没有用过。 记者:要是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还会退学吗? 任:现在当然不一样了,现在不要求英语四级了。就是难吧,也能拿个毕业证,算是有个敲门砖。 记者:要是英语四级还和毕业证挂钩呢? 任:我肯定还会退学。 记者:通过英语四级比打工和漂泊还痛苦吗? 任:打工是没得选择,我总得吃饭,但英语四级我可以选择。而且,我觉得这种强行的制度本来就不合理,我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吧! 记者:退学5年了,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任:没啥变化,退学的时候,一无所有,现在还是一无所有。 记者:心呢? 任:消沉了,觉得自己啥都干不好,活着就是废人一个。 记者:你对现在的大学生有什么忠告? 任:珍惜在学校的时间,少玩一点,多学点将来实用的东西。还有就是要珍惜父母来之不易的血汗钱。 记者: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任:找份好一点的、技术性强的工作,能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空闲的时间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记者:谢谢你跟我聊了这么多,介意我用你的真名吗? 任:用任学轩这个名字吧!过去的名字承载的东西太沉重了,我想有一个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记者手记】 就在我采访任学轩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妹妹打来的,说他的母亲生病,正躺在东莞的医院里。 任学轩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边接电话边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跟我说,“已经没事了!” 我问:“你不去看看吗?” 任学轩说的一句话,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穷人就该有穷人的生活方式,穷人是不能单凭感情用事的!任学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痛苦和落寞。 不管是可怜也好,可悲也罢,任学轩的本性是善良的,他一再说,希望能有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减轻年迈的父母的负担。 也许,任学轩只是一个影子,也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许多这样的任学轩。有人愿意帮助任学轩吗?他能找到一份工作吗?他和刘明什么时候才可以开始自食其力的生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