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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扮演着两种角色:一种是家政公司的清洁工或者保姆,另一种是大学校园美术系的人体模特,虽然,她们已不再年轻不再漂亮。她们是一群面临着生存压力,在艺术边缘游走的底层劳动者。肖红,是她们当中特殊的一个,她乐于用文字用照片展示自己作为人体模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甚至为此专门建立了自己的博客。
6月12日早晨7点左右,郑州西郊一间普通的出租屋里,早早起来的肖红(化名)喝完5毛钱的胡辣汤,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便匆匆地坐上了公交车。房东,也是她的邻居,也许根本不会想到,1个多小时后,这位在家政公司做保姆的农村中年妇女,将会以一名美术模特的身份,出现在一所著名大学的美术课堂上。 而这样的生活,肖红已经度过了将近2年。
●征婚失败了,当保姆失败了,做模特成功了
2002年3月,38岁的肖红婚姻失败,在那个小县城里居无定所。她来到郑州,缘于在一份郑州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征婚启事:男,50岁,国家公务员,欲求一40岁左右女子为伴,城乡不限。“我那个时候很想有个依靠,不想过那种孤苦伶仃的日子了”。肖红按照报纸上的电话打了过去,对方是个婚介公司,“你来郑州吧,见面之后再说”。 交了60块钱,她见到了那个男的,但是很快发现,所谓的“国家公务员”只不过是婚介所的一个“托”而已。“人家明显不愿意和我说话,见面一会儿就走了。后来我打电话,他也不接了,但可能是看我老实吧,农村来的,又没有啥特长,说给我找个工作,其实就是在他的一个画家朋友家里做保姆。” 这是肖红在郑州的第一份工作,在汽车北站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她每天给画家夫妇做饭、收拾房间。但这份工作仅仅做了半个多月。半个月后,因为拖欠房租,画家被房东轰了出来,原先说好的工资,画家也不再提了。 无处可去的她又找到了那家婚介,想讨要原来的60块钱,婚介所说,钱不可能退了,我给你找个家政公司,你去做保姆吧。“做家政公司的保姆也有好处,干一天就给一天的钱。”可她仍然不喜欢做保姆,“挣不到钱,而且还要看人家的脸色……” 2004年11月的一天,一位同在家政公司干活的女同事悄悄告诉她,有人想让自己做模特,同事年轻,长得也好,但她不敢去,拉不下面子,也怕她老公知道,肖红说我去,我反正离婚了,能挣钱就行。 第一次做模特上课,是在一个封闭的屋子里,肖红看见满满的一屋子学生支起画架,她按照老师的要求脱下衣服,坐下。紧张,脸红,腿脚都略显僵硬,学生里有个小伙子,很害羞,一上课就把头扎在桌子上,直到下课也没有敢抬头。她在那里坐了3个小时,下课后,她拿到了15块钱。她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坐在那里不用动就能挣钱的活。
●你们换人吧,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她对那些画家老师很崇敬,常常在课下休息的时候打听他们,“有个杨老师30多岁,身高1.76米,披肩碎发,英俊潇洒,他是中央美院的研究生,曾参加过画展……还有一位叫邓涛的老师,今年41岁,是北京台湾画廊的签约画家,出生在成都,在西藏呆了24年,画的是人物画和山水画,他跟我说人生苦,喜欢行走在各个城市,不同的城市给他不同的灵感,使他画出各种好作品,他的每幅画价格是2500元……” 她似乎喜欢上了这个工作,她喜欢那些女大学生,她们都叫她“阿姨”,她也愿意和她们一起聊天,肖红在自己的模特手记里写道:“模特生活如次(此)精彩,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我门(们)的生活点缀在令人神往的大学校圆(园),没(每)天和大学生门(们)一起走进教室,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放学,使我这个连初中都没上完的农村打工女性心情鲜艳,生活日渐风彩(采)……”但是并非所有的经历都是愉快的。 有一次,在外地一个学校做模特,原先商量好了,两个星期,每天上午三个小时。可是第一天,她脱下睡衣坐在教室的沙发床上,老师要求她整个身体都在沙发床上面,双腿向右弯曲过去,左手支撑着床面,右手放在右腿上。这个动作让她感觉非常难受,她跟老师说,这姿势不好坐,太累了。一坐就是两个星期的时间,能行吗?在别的学校里,一般都是老师说你看怎么舒服就怎么坐吧。但是这位女教师不同意:“做模特不是件容易的事,动作是难一点,可是可以休息勤一点,每20分钟歇一会儿吧。” 她不说什么了,就按照老师的要求做,开始的20分钟坚持下来了,但不大一会,腿就开始麻木,休息时勉强地站起来,活动一会后才能走路。 第二天上课,她又来例假了,女老师让她去买卫生棉条,可她不知道在哪里买,无奈,那位老师坐公交到商店给她买了一盒卫生棉条。“老师和学生对我不满意,我也生气,谁叫你让我做这么难的姿势,能怪谁呢?” 三天后,肖红说你们换人吧,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我们都知道对方是人体模特,但是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其实一提起模特,大家都想到应该漂亮年轻,模特也是分很多种的,像一些美术学院和画室,需要各种各样的模特,比如说老师说今天画个中年妇女,那我就可以去了。” 但肖红们并没有机会和学校美术系的老师直接联系,他们通过一个所谓的“线人”联系,老师们会和“线人”联系,说明自己想要模特的特点,讲定价钱,“线人”再根据需要跟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联系,“他跟各个学校啊画室啊都有联系,你比如说这节课老师想要一个年龄大点,那他就给年龄大的人打电话,如果需要胖点的,就跟胖点的模特联系。” 当然,“线人”肯定要吃价格差的。 做的时间长了,肖红才慢慢知道,自己只是许多中年模特中的一个,在这个城市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跟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从农村过来的中年人,没有任何特长,只靠在家政公司做保姆或者清洁工生活,闲暇的时候,出来做人体模特赚钱。 “大部分是中年妇女,很多都离过婚,还有一个快60的老太太,在这里没有家,她对老家人说在郑州做保姆做清洁工。你也别问她们,她们不会承认的,我们平时见面都是点点头,说话都很少,下课了马上就走了,有的即使在路上碰见了也假装不认识,谁也不打听谁的事儿。”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开了。”肖红对记者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她们还想着有一天能够发达,或者能够找个老公,我不想了,我感觉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肖红从不给身边的人说她做模特的事儿。“我们那里干活的都是农村妇女,知道了又指指点点说些闲话,现在我要是好几天不去家政公司,就有人开玩笑说,这几天又跟谁睡觉去了?” 肖红递给记者的名片上有一行字:“两眼凝视同一个方向,身体保持同一种坐姿,面部保持同一种表情”,有时她把名片发给不知情的人,人家一头雾水地问她,你写这个啥意思?做保姆能用得着?
●吃饭可以省一点,但是一定要上网,网上有自己的博客
也许是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她都会早早起来,早饭是5毛钱的胡辣汤,中午一般是一个烙馍卷菜,一天三四块钱,她计划着花。她说她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但是过得很快乐,上午上课结束后,她回来吃饭,然后关上手机睡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醒来后去买份报纸看,或者干脆就去上网。晚上的时候,她在广场上跟着老太太们跳舞,一直跳到深夜。 她上网不是为了聊天,而是为了更新自己的博客。她说自己喜欢文学,喜欢倾诉,博客是最好的工具。记者浏览了她的博客,这个在网络上叫“红玫瑰兰玫瑰”的女人用模特手记的形式记录所见所闻所思。 如今,她在西郊租的一间房子已经两年了,那个房间很小,“房租80,水费每月3块,电费6毛”肖红一样一样地算着,“房东是个好人,也看我没有钱,两年多了,房租没涨过价。” 因为声音好,曾经有一个声讯台的老板让她去声讯台工作,“工作轻松,又能挣钱。”因为厌恶了做保姆的生活,她去了,一间小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三部电话,老板教她说,接电话的时候,对方想说正经的就跟着说正经的,想说不正经的就顺着他不正经,反正他喜欢说什么就跟他聊什么。可是她不会,第一个电话响了,一个男的,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电话一会就挂了,当天她就离开了,又回到了那个家政公司。 受到委屈的时候,她就在自己电话本里,随便找个号码打过去,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她都要发泄个痛快,“你忘了吗?”她对记者说,“昨天下午你不也接到我的诉苦电话了吗?”
■对话肖红
我才不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反正我得生存下去, 记者:你想过以后吗?你老了怎么办? 肖红:我现在最讨厌谁跟我说以后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愿意跟那些老太太们聊天也是因为这个,一说话她们就说,哎呀肖红没有丈夫,孩子也判给对方了,以后老了怎么办啊?赶快找个家吧?现在过得好就行了,干吗想那么多?我现在想开了,反正整天担忧着过也是一天,快乐着过也是一天,不想那么多了。 记者:做模特感觉累吗? 肖红:当然很累了,一般都要坐在那里三个小时,什么都不能动。有时候我想干脆就不干了,但不干这个我怎么养活自己啊,没有更好的活干,我还是干这个吧。 记者:现在社会上对模特还是有一定偏见的,其实这也是一种艺术…… 肖红:我才不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反正我得生存下去,我得挣钱,只要不犯法能挣钱的活我都会干,坐在教室里,看着学生们画,我就想啊,哎呀,快下课了吧,今天又挣了15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