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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白秀荣

石河子市工人文化宫门前,白秀荣和丈夫仝庆福一起参加河南支青聚会
“来之前也知道新疆荒凉,但没有想到这么荒凉,荒凉得让人感到恐怖。” “伸手不见五指,还在地里背包谷秆,腿脚常常被包谷秆刺得血肉模糊,脚后跟流了三年脓水。吃饭,睡觉,干活,人就像一架干活的机器。” “烧一堆苇根,一帮女孩就围着火集体大哭。我在周围高处放哨,一旦有人影,我就喊停。” ——1956年被分配到新疆建设兵团农8师24团8连的河南柘城支青白秀荣
●那年她17岁,瞒着父母去支边,父母和哥哥知道后就追了上来,边跑边哭边往车上扔行李
像往常出门一样,6月16日上午,家住新疆农8师石河子市公安局家属院的白秀荣老人习惯性地化了个淡妆,描眉、涂口红。整了整栗色的头发,换上素雅裙子,挎上小手包,5分钟后,走出家门等候公共汽车。 当天10时前,她要赶到石河子市工人文化宫门前,参加由河南老乡自发组织的纪念河南支青支援边疆50周年集体合影,这是半个世纪以来,5.3万名河南支边青年的第一次大型聚会。 “小白,几十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年轻啊!”在石河子市工人文化宫门前,几位先她而到的老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拥抱、握手,130位参加聚会的老人高兴得像过年的孩子。虽然经历了半个世纪的生离死别,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对这次不同寻常的聚会异常看重,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他们旁若无人地回顾着那些儿女们早已厌倦的陈年往事。 白秀荣,68岁,我省柘城县人,父亲在县城做生意,家境殷实。1956年6月,来新疆支边时她年仅17岁。 “当时动员我们的干部说,到新疆后想上学就上学,想上班就上班,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走路苹果碰着头,条件好得很。”但白秀荣决定报名的原因很简单,“我就是想上学、想上班,没有想其他的。”那年,初中毕业后的白秀荣没有考上高中,感觉很“丢人”的她决定报名支边。 白秀荣好事的弟弟不知从哪儿弄了本书念给姐姐听:“新疆是朝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 那时,白秀荣对新疆没有任何感觉,只知道那里很荒凉。支边获得批准后,父母却坚决反对,“那里太苦了,咱不去受那个罪。到你小姑家躲几天,我们就说找不到你。” 听完父母的劝导,白秀荣真的躲了起来。但她没有去小姑家,而是躲到柘城县城一个同学家里。直到出发前的那天早上,父母才从亲戚那里知道女儿真的支边走了。 白秀荣的表哥当时在柘城县运输公司上班,当看到坐着运输公司马车赶往商丘的支边青年中有表妹的身影时,表哥迅速告诉了白秀荣的父母,“俺表妹走时,咋啥行李都没有?”马车没出县城,白秀荣的父母和哥哥就追了上来,他们边跑边哭边往车上扔行李。 “我们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单纯,我又是团员,如果报了名不去,不就成一个战场上的逃兵了吗?”坐在马车上,白秀荣没有任何伤感,“当时就是高兴啊,自己可以独立啦,而且还有学上。”
●过了河西走廊,团员里面也有人哭,又不敢让别人看见,就拿着手帕盖住脸偷偷掉泪
那时候,我省商丘还没有直达乌鲁木齐的列车,白秀荣他们先乘火车到达甘肃省张掖,然后换乘解放军收缴国民党的嘎斯汽车进疆。 上火车两天后,瘦小体弱的白秀荣开始发高烧、烂嘴巴。到达甘肃省张掖前,带队干部要求把白秀荣留在张掖接受治疗,然后返回河南老家。 “他们像打仗时放弃病号一样,我当然不同意啊!和我坐一个车厢的几个女孩也不同意。”白秀荣说,从张掖下火车后,高烧竟然奇迹般地好了。 从商丘到张掖,白秀荣坐了7天7夜的火车硬座,一群从来没有坐过火车的姑娘有说有笑,唱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 但是,接下来的行程开始让白秀荣们有些失望。“来之前也知道新疆荒凉,但没有想到这么荒凉,荒凉得让人感到恐怖。”白秀荣说,“在张掖还能看到小树,再往西北走就是戈壁滩。我们那一车里有好多都是团员,开始团员不哭。但过了河西走廊,团员里面也有人哭,又不敢让别人看见,就拿着手帕盖住脸偷偷掉泪,怕别人看到笑话思想落后。”白秀荣说,支边是响应国家政策号召,但还是为沿途的荒凉感到悲观。 莽莽戈壁,白秀荣他们又坐了7天汽车,白天行路,晚上露宿。由于人多车挤,活动不方便,同伴们腿肿得走路都很困难。同时,吃饭也不再像火车上一天三顿,而是一天吃两次。最让女孩们尴尬的是大小便问题,女孩在汽车左边,男同志在汽车右边。 据白秀荣回忆,随着汽车向西北挺进,哭声越来越小,以至于快到乌鲁木齐时,“就没有人再哭了,都哭几天了,再哭也没啥意思啊!”下了车,每个人都困倦到了极点,像喝醉了酒的中年男子,身子一晃,“扑通”一声,倒地就睡熟了。
●为了不落后于山东支青,我经常穿着衣服睡觉,一听见他们干活就跑出去
白秀荣被分配到新疆建设兵团农8师24团8连,任务是开荒挖渠搞农业生产,种棉花、包谷和小麦。 白秀荣回忆起当年的劳作,热泪盈眶:弯着腰在水里拔稻草,一干就是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中间休息10分钟,水里没法躺,就躺在堆放杂草的田垄上,脚放在水里就能睡着,吃饭时大家背靠背,要不就可能吃着吃着栽倒;凌晨两三点,去棉花地手撒治蚜虫的六六粉,那时的办法是用白纱布做成袋子,把六六粉装进去举着撒,脸上、鼻子里,到处都是六六粉;午夜,伸手不见五指,还在地里背包谷秆,腿脚常常被包谷秆刺得血肉模糊,脚后跟流了三年脓水;为了不落后于山东支青,我经常戴着帽子、穿着衣服睡觉,一听见他们干活就跑出去。 “那时人很纯洁,让干就干,而且活干得好,还不叫苦。”白秀荣说。 “大家累不累啊?”常有干部高喊。“不累!”“真不累吗?!”“真不累!”在白秀荣眼里,当时的生活再简单不过,吃饭,睡觉,干活,人就像一架干活的机器。 白秀荣曾经的梦想是“到纺织厂当个工人”。由于聪明、漂亮、能歌能舞,白秀荣曾是所在连队不少小伙子的追求对象。 “他们给我的信,我从来没有拆开过。”白秀荣说。那时,发现哪个女孩跟人谈恋爱了,就认为没有出息。白秀荣给自己立下的铁规是:“事业不成,坚决不谈恋爱。” 然而,想取得领导的认可并不容易,况且她从小就没有干过农家活,甚至连修剪棉花枝都不懂。 但白秀荣很聪明,“那时我看清了形势,既然来了,领导咋要求就咋干,干好了才能有出息。”一天,连长叫来许多支青,指着白秀荣打理的棉花田说:“看看小白整的,利利索索,清清爽爽。”几个月后,她被提拔为副班长,后来担任连队团支部书记。 “即使当团支部书记时,我也没有脱产。”白秀荣说,那时的干活原则是,把最难干的留给自己,最好干的让给别人。1957年,作为优秀团代表,她和后来的丈夫仝庆福一起受到胡耀邦同志接见。 两年后,白秀荣被评为二级工人,全团只有两个人得到了这个荣誉。
●“大家想不想哭?”“想!”“开始,哭!”
作为女孩,白秀荣和女支青们排遣思念家人情绪的重要方式是——哭。 “大家想不想哭?”“想!”“开始,哭!”烧一大堆苇根,一帮女孩就围着火集体放声大哭。碍于自己是团员和副班长,白秀荣没有和她们一起哭,而是主动站在高处放哨,一旦来人,白秀荣就高喊停止。后来,女支青们哭的程度发展到了极致,夜里浇棉花,她们就躺在水里哭。 白秀荣说,有一次连队春节聚会,她实在忍不住就冲出会议室,钻到一个同事的被窝里蒙着被子哭。然而,没哭几声,突然又有一个人钻了进来。 “当时,我吓得不得了。”但白秀荣一看她也是个团员,两个人就在一个被窝里哭!但是,白秀荣也有她们那个年龄的趣事,“几个女孩半夜一嘀咕就去地里摘瓜吃,吃完把瓜皮当尿盆用。” 1958年6月,母亲随柘城县老乡来到石河子探望她。但白秀荣觉得,母亲的到来拖了自己工作的后腿。后来,弟弟也来到新疆跟随白秀荣,靠每月51元钱工资,白秀荣支撑起了一个家。两个月后,白秀荣49岁的父亲在老家病故。“看完电报,我就跑到屋里关着门哭!” 为了不让母亲伤心,她把母亲留在了新疆。直到1961年,她才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母亲。3年里,她给母亲编造了许多父亲的来信。后来,白秀荣从老乡那里得知,她来新疆后,父亲常常半夜起床放声大哭,“我的孩儿去哪儿啦?让老鹰给叼走了啊!”以至于后来发展到,一看见和白秀荣同龄的女孩路过家门父亲就大哭大叫。
●“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
由于表现特别突出,白秀荣在生产一线仅仅干了两年,就被选拔到了机关,从此一直做管理工作,后与我省偃师市支青结婚生子。1993年年底,白秀荣从石河子市八一纺织厂工会副主席岗位上退休。 白秀荣的晚年让同去的不少支青羡慕,每月退休金800元,从石河子市综合治理委员会退休的老伴每月退休金高达2000元,在风景秀美的石河子市区拥有近130平方米的房子,生活无忧无虑。 更让当年的支青们羡慕的是,她的三个儿子都是大学本科毕业,均为党员,两个在石河子市政法系统做公务员,一个在辽宁大连市经商。 “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在6月16日的聚会上,白秀荣和支青们举杯碰酒之时感慨道,“今天聚会的130多个支青生活相对较好,大部分都在市里有房子。但不少老人还在团场住,他们在一线干了一辈子,日子过得还很辛苦。”近些年来,白秀荣老人常常带着鸡蛋、鱼和酒去农场看望当年一起支边的老人。 白秀荣老人和丈夫仝庆福用“无怨无悔”总结50年的风风雨雨。他们说,他们爱家乡更爱新疆,“但出了嘉峪关心情就是高兴,从口里(边疆人对内地的称呼)回来过河西走廊后,心情好几天缓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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