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提示】
今年4月，“硕士村官”霍清廉静悄悄地离开新乡卫辉市张武店村，返回郑州，重拾教鞭。
作为河南第一位“硕士村官”，15年前，从城市走向农村，他得到的是鲜花和掌声；15年后，从农村返回城市，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硕士村官”悄然回城
今年3月24日，在河南省第二届村官论坛上，霍清廉和记者聊张武店村的养鸡业和鸡蛋价格。他脸上流露着忧郁，看起来心事重重。他解释说：“知识分子通病，就是忧国忧民。”
4月底再联系他时，他就在电话那头说：“我回郑州了！是‘彻底’回来了。”
前几天，记者在郑州某高校见到了霍清廉。他在该校科研处做行政工作。
“和在农村相比，在高校的心情大不一样，比较轻松，而且中午能按时吃饭了。”霍清廉说。
虽然心情不错，但霍清廉却不愿谈在农村的那段日子。他强调说：“去和留都是自己选择的，无怨无悔，无喜无忧。无论别人如何说长道短，我都不会在意，想说就让他们去说。”
霍清廉的办公桌上压着一张稿纸，上面是他工工整整地摘抄的一段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道德经》。
“像写文章，逗号，走；像那个水，打个漩涡，流。”霍清廉说，自己既不把过去的那一段看成辉煌，也不把它看作难过的包袱。
●胸怀宏图大刀阔斧
辉煌也好，包袱也罢，作为公众人物，他无法回避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回城？
霍清廉说：“（张武店村）从经济建设到政治建设，到文化建设都没有达到预期，再接着往前走，十分难。从我个人来讲，难以为继。远离它，观察它，去做一些实际的工作，比自己做要轻松些。”
1996年，霍清廉怀着发挥才能改变农村面貌的热情落户张武店村。1997年，他当上村委会主任，成为“硕士村官”。
霍清廉在就职村委会主任时的理想是，建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经济发达、文化含量高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亏村办饲料厂。经过3个月的治理，饲料厂扭亏为盈，一举甩掉了连续3年亏损的帽子。
同时，霍清廉与村里的广大干部达成共识，用优惠政策吸引专家教授到张武店施展才华。中国农科院、中国农大、河南农大等大专院校和农科院的专家成了该村的常年技术顾问，建立了饲养技术服务中心和禽病研究室，优良种鸡规模迅速扩大。仅此一项，全村就增加效益400多万元。
2000年左右，他引进了世界一流的优良种兔原种和皮革鞣制技术，上马了兔业一体化项目。年出栏优良种兔一度达到5万只，皮革厂年鞣制兔皮300万张。
●企业改制遭遇非议
不过，1998年，霍清廉与时任党总支书记的杨希同对村办企业进行的改制，遭到张武店村民的非议。
这次改制将畜禽良种场、第二纺纱厂、獭兔原种场等十几个集体企业转成了私人企业，包括霍清廉在内的一些村干部和村民成为企业的主人，拥有企业全部资产所有权。《股份合作制合同》表明，这些企业主需要做的是承担一切债务，每年给村里20%的分红，以每亩地每年2000元的价格交租金。
但是，改制后，几乎每家企业都说自己亏损，不还承担的贷款，不给村里交分红，甚至不交土地使用费。
1999年成为村党总支书记的霍清廉曾经向一些企业主讨过债。他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曾谈到讨债的事，当时他对企业主这样说：“你给我记住，你交的一分钱，没有落到我的腰包里，我把它用在老百姓身上，你还记住，你可以骂我，但不要让霍清廉骂你，我骂你一句，将来有千人万人骂你……”
现任村委会副主任的卜先通认为：“村里的干部以替村里还贷款为名义，把那些厂瓜分了。”
1998年改制时，张武店村民委员会成立河南省神农实业公司，董事长为霍清廉，负责管理改制企业。后来，神农实业公司为改制企业担保的贷款，因为企业不交，村委会负有连带责任。
村里没有收入，村民的福利就一直下降。村民杨先生说：“2003年以前，60岁以上老人过重阳节，还一块儿吃饭，还发衣服，现在没有了，连每个月的补助也从20块钱一直往下降。”
一些村民给霍清廉起绰号“豁着来”，意思是：家不是自己的家，随便来，把张武店“豁”穷了。
卜先通说：“张武店村是个烂摊子。4000多万元的固定资产成了个人的，300亩地被占用，国家贷款4000多万元没有还。”他现在正准备将改制企业重新收回集体。
●荣誉很多甘苦自知
霍清廉在农村工作期间，担任了河南省青联常委、省九届政协委员、卫辉市政协副主席等职，还获得过“河南省十大杰出青年”、河南省劳模、“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
虽然拥有诸多头衔，霍清廉仍自嘲是不官不民、不商不文的四不像人物。
霍清廉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村民有距离，不能融进去，跟他们相处，总有一种不好下手的感觉；许多人一直怀疑他到农村的目的，他根本不知道向谁辩解；村委会对他寄予厚望，这使他害怕失败；妻子希望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但他只能不停地奔波。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心事重重。我想这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央视编导涂华说。
2003年年底，霍清廉在北京的一张饭桌上抛出他探索农民问题的结果：“你想驾驭中国吗？你就把农民发动起来；你想自讨苦吃吗？你就和农民打交道。”
最终，他没有等来村民的理解和支持，带着“农村不是那么简单的”感叹，离开了张武店村。
●乡土情结凝结于心
霍清廉有深厚的农民情结。
1961年10月，他生于河南杞县，家庭贫穷，生前丧父，3岁丧母，无儿无女的叔叔、婶子把他养大。对于贫穷，他刻骨铭心。1981年，他在家复习了3个学期后参加高考，被河南大学录取。1984年，他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团省委下属的省团校教现代汉语。1987年，他考上母校古代汉语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并结婚生女。毕业后，他回到原单位继续教书。
他生活得不错，他在农村的亲戚却仍一贫如洗，这激励着他关注农村和农民问题，经常下乡调查走访。
1991年，霍清廉受团省委的委派来张武店村蹲点，一呆就是3年。之后，他在城市、农村来来回回跑了两年。
1996年，在与张武店村党 总支书记杨希同“秉烛夜谈”后，他毅然辞去公职来到曾经下乡蹲点3年的张武店村落户，成为一个“硕士村官”。
杨希同干了20多年的村支书，带着村民致了富，在村里很有威信。当时，张武店村已经是我国第二大养鸡专业基地和河南最大的禽蛋集散地。杨希同很赏识霍清廉，认为张武店村需要他这样有知识的人带领。
●群众声音有褒有贬
今年4月，霍清廉终于彻底离开了张武店村，为张武店村的“硕士村官”时代画上了句号。村民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4月29日，记者前往卫辉市孙杏村镇张武店村采访。
谈起霍清廉，孙杏村镇党委副书记梁瑞叶说：“我印象中，他都走了五六年了。以前在市里开会还能见到他，但这两三年都没有见过他的人影儿。有些市领导还问我们：霍清廉去哪里了？听说他在搞研究，来之前不就是搞研究的吗？”
她说，霍清廉的组织关系、工资关系不在镇上，也不在卫辉市，而且是副县级干部，不归镇里管，镇领导与他打交道也就少了。
村民和大爷告诉记者：“霍书记根本没给我们开过会，也不知道他走。他也是为了名。”
30多岁的村民杨先生说：“有许多老百姓说他没干啥好事，其实不对。不过，群众嘴是要命鬼。”
2000年前后，修村边公路的施工单位想占用村里一个闲置的厂子，回报是给张武店村里的路都修成水泥路。但是，霍清廉要施工方掏20万元。最后，双方没有谈拢，群众对他意见很大。
杨先生说：“我们不能埋没霍书记的成绩。老霍号召村民发展养殖业，帮助村民致富，是成绩。盖个獭兔场，效益不错，也是成绩。”
孙杏村镇副镇长李现楷说：“谁得到的都不可能全是赞同声音，有褒有贬很正常。”
●专家解读“硕士村官”
张新光：信阳师院图书馆党委书记、硕士生导师、农民问题研究专家。1986年7月从郑州大学经济系毕业后，自愿放弃去河南省计划委员会工作，支援大别山区经济建设。曾在新县基层工作16年，其中10年担任新县沙窝镇党委书记。
霍清廉的发展欲望大，把群众的胃口吊得很高，所以，群众就不容易有满足感，心理落差就大。
农民有自己的组织规则，传统与现代、圈内与圈外会有很长的磨合过程。霍清廉没有融进这个农民圈子，不是因为他是外地人，而是没有和群众打成一片，没有办群众急需要办的事情。
他的爱人在郑州，他会经常在郑州和新乡之间走动。同时，他把重点放在企业，对其他事情就参与得少了，和村民打交道也就少了。
要取得群众信任，不见得要办多大的事情，群众只要知道你是替他们着想的，就会和你亲近许多。“太行公仆”卫辉市唐庄乡党委书记吴金印带着大伙儿修路架桥，在干的过程中提高了威信。新乡的几个村官典型都是这样子。
【记者手记】
就是在笑时，霍清廉也舒展不开眉头。
霍清廉说，自己想平静一段时间，过去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作为河南第一个“硕士村官”，霍清廉用他自己的方式和行动，给我们留下一道独特的风景。
知识分子总是怀有责任和使命，当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碰撞时，必然会出现霍清廉式的尴尬处境。
现在，新的历史洪流正在给我们提出一个新命题：怎样让新时代的知识青年在农村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自由，都有选择个人价值实现方式的自由。不过，霍清廉作出两次选择的意义绝不在于个人层面。
从城市到农村，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真实滋味。这滋味，不应该仅仅属于某一个人。从另一种角度讲，这样一种经历是全社会的共有财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