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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沧县的农民李福生现在在河北司法界成了名人。他十七年前离婚,妻子带着女儿和儿子改嫁,十几年来他和子女未曾谋面。但是,一切在一年前改变了:女儿被确诊患尿毒症,急需换肾。李福生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捐肾救女,以此为自己多年来未曾尽父亲责任而赎罪。但是,正当换肾手术紧锣密鼓开始运作的时候,李福生因为诈骗被判6年有期徒刑。监狱里的李福生可以换肾救女吗?事情突然变得扑朔迷离——
●农家少女身患尿毒症 亲人无能为力 5月24日凌晨5时30分,23岁的河北沧县农家女常军环在母亲吕恩茹帮助下,慢慢起床、洗漱、吃饭;6时30分,她花5元钱坐汽车去30公里外的沧州;8时30分,沧州市中心医院开始给她做长达4个小时的透析治疗;下午1时,她再花5元钱坐车返家。 这5个月以来,她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尿毒症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梦魇,常军环无法摆脱。每隔一天,她必须去医院做一次透析,每次花费都在300至500元之间。 5月24日中午2时许,在乡间小路颠簸了50分钟之后,记者终于赶到了河北沧县刘家庙乡肖官屯村常军环家。她刚透析回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其父常振江和弟弟外出打工。 这是一个贫寒农家,三间半瓦房,除了一台破旧的电视,屋内看不到其他值钱家当。常军环瘦瘦的,脸上有些浮肿,药物作用使她长了满脸小疙瘩,一双大眼睛老是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人。 隐患在1995年埋下。那年,她得了急性肾炎,后来治愈。但去年5月,病魔再次袭来。 50岁的吕恩茹回忆说,去年5月的一个晚上,女儿问她,妈妈你能看见村头的灯亮了吗?她回答说灯亮着。女儿不吭声了,妈妈再三追问,女儿才说她看那盏灯只是一个“红点”。 随后,血压升高、双眼模糊的常军环被带到沧州市中心医院检查,结果是:尿毒症潜伏期。几个月后,常军环被确诊为双肾坏死尿毒症,医生告诉她们,常军环需要换肾维持生命。 “家里穷,换肾要十几万元,而且肾源也不好找,我当时觉得没希望了!”尽管常军环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破灭,但吕恩茹坚持认为女儿的病能治好。那天,她到医院检查,想把自己的肾捐给女儿,但配型失败。 从去年年底开始,常军环每隔一天必须要去沧州医院透析一次。“如果不去透析,她熬不过三天,牙肿眼疼,不能小便……”吕恩茹抹着眼泪说,家里准备盖新房的4万元积蓄全花光了,还借了一万多元。 常军环20岁的弟弟在外干临时工,每月500元钱,他心疼那30元的车费,连家都不舍得回,还总是对老板说让他多干些活,姐姐看病需要钱。说这话时,常军环泪眼模糊。 ●多年未曾谋面的生父这样忏悔:捐肾救女 正当常军环绝望之际,一个消息传来:已经与母亲离婚的生父李福生愿意捐肾。 去年12月25日,在原肖官屯村委会副主任邵士忠牵线下(邵是李福生结拜兄弟),李福生回到村里。那天,常军环低着头,一句话没说,17年来,没有向李福生叫过一声“爸”。吕恩茹则眼巴巴看着前夫,差点想跪下求他。 沉默之后,邵士忠问:“军环得了这病,她娘的肾不配型,你有嘛看法?”李福生使劲抽烟,老半天后,突然把烟头一拧:“别说了,我给她一个肾!” 常军环说,当时她的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 在常军环记忆中,生父李福生很遥远。1989年,因感情不和,吕恩茹与李福生离婚,带着6岁的女儿和2岁的儿子改嫁给同村村民常振江,女儿也改名为常军环。此后双方一直没有来往,李福生常年在外。 “1995年我得急性肾炎,他回来看我,给了1000多元钱,除此之外,17年来没见过一面。”常军环说,她恨父亲,因为父亲抛弃了一家人。 不仅吕恩茹母女不待见李福生,同样,村民们普遍认为李福生不务正业,整天在外瞎跑。肖官屯村支部书记吕智慧说,李福生是个“连他父亲的钱都诳(骗)的人”。但这一次,李福生很“仗义”。 “常军环有救了!”当天,邵士忠就高兴地带着李福生去沧州中心医院抽血化验——配型成功。 但去年12月28日,李福生突然被沧州市新华区公安分局民警抓获,当天被刑事拘留。 “我们都蒙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孩子还等着他捐肾救命呢?”邵士忠说,他带着吕恩茹找到公安局,求民警同意李福生捐肾,但对方说没有这个先例。吕恩茹当场跪下,她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闺女才20多岁,得了这病,当娘的咋受得了呀!”边说边抹泪。 ●司法机关与时间开始“赛跑” “从李福生被抓住开始,4个多月内,我们往沧州跑了50多趟。”在肖官屯村大队部,46岁的邵士忠深吸一口旱烟说,咱不懂法,案子到哪儿,咱就追到哪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政法委、民政局、监狱全去过。 可邵士忠没想到,无论他们追到哪儿,都由于“国内没有先例”而无数次搁浅。最终,新华区政法委出面协调此事。 该区政法委副书记李金华告诉记者,政法委曾专门组织公检法三方协调此事,但一个在押人员捐肾救女,司法系统没有这方面的先例,“到底怎么办我们心里也没底”。 最后,政法委要求公检法机关在严格执行法律程序的前提下,坚持“四快”:快捕、快诉、快审、快判,为李福生捐肾创造条件。虽然在记者采访中,这“四快”为当地媒体同行和监狱方面所诟病。 司法机关与时间开始“赛跑”。 1月24日,李福生被正式批捕;3月23日,检察院提起公诉;4月12日,新华区法院以诈骗罪判处李福生有期徒刑6年,李未上诉。 原来,早在1999年6月,李福生谎称为东北某电厂购买无缝钢管,从沧州某物资公司提走价值17万元的钢管。此后,李福生将这批钢管运到盐山某公司,用来顶替他1998年所欠的近17万元货款。 就在李福生被羁押期间,吕恩茹和女儿去拘留所看望,常军环特意向妈妈要了一百多元钱留给他。“他交代我多吃些饭,等他把一个肾给了我,病就好了!”常军环说。 5月8日,邵士忠去探望李福生,“当时李福生淌着泪说,这些年我对不起我闺女,哪怕就能活三年,我也要把一个肾给她,我知足了!”邵士忠动容地说。 ●“接力”到达终点:监狱管理局正式批准“捐肾救女 ” 4月25日,李福生入沧南监狱服刑。 吕恩茹和肖官屯村党支部立即向沧南监狱提出申请,请求为李福生办理保外就医手续,为常军环换肾。 然而,因为没有先例,沧南监狱也陷入尴尬,但考虑到这件事的特殊性,沧南监狱专门就此事向河北省监狱管理局请示。 5月18日,所有关注常军环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河北省监狱管理局正式批示沧南监狱,同意李福生捐肾救女,并责成沧南监狱做好一切保障工作。至此,这场“生命接力”终于画上一个句号。 5月24日下午,记者来到沧南监狱,希望与李福生会面,但被监狱方面以“未经省监狱管理局批准”为由拒绝。此后,沧南监狱副监狱长任俊卿接受了记者采访。 任俊卿说,为确保不出意外,手术前,要检查李福生的心理、身体等方面的健康状况;手术过程中,监狱还必须考虑安全问题,派干警24小时专门陪护;换肾手术后,李福生还需要先在沧州中心医院进行康复治疗,监狱保证安全,此后再转移到监狱的医院进一步康复。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详细商量,既要拯救常军环的生命,又要确保每一步都不出岔子。”任俊卿的表情相当无奈,监狱方面如此兴师动众为了一个犯人的安全和健康着想,这在沧南监狱还是头一遭。 与此同时,沧州市中心医院向社会表示,愿意为常军环做换肾手术,并减免大部分手术费用。 5月25日上午,沧州市中心医院副院长白锡波解释说,全部手术需要9万元左右,医院考虑到病人家庭情况,暂时决定只收2万元。 对于常军环来说,从6岁开始,她再没有向李福生叫过一声“爸爸”,可这次,身陷囹圄的李福生以捐肾的名义忏悔,让她感动了。 常军环告诉记者,她有两个心愿。第一,她希望自己的病赶紧治好,然后学个手艺挣钱还债;第二,她希望生父李福生捐肾后身体健康,好好接受改造早点出来。 ●刚刚躲开法律空白 又遇见罕见医学难题 正当人们为常军环的命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一个噩耗传来:李福生双肾“畸形”。 常军环至今还不知道,比繁琐的法律程序更让她无奈的,可能是医学难题。 5月25日上午,沧州市中心医院医务科科长刘耀华说,本来肾移植手术对于该医院来说,是个非常成熟的技术,但在检查中,意外发现李福生双侧肾血管异常,给手术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医院泌尿外科主任李英杰拿出一张透视片,向记者详细解释说,正常人的肾脏血管都是从主干发出一根血管,进肾脏之前再发出分支;但李福生的双侧肾直接从主干发出三根血管,每根都很细。 副院长白锡波和李英杰都有着二十多年的从医经历,但二人均苦笑说,“从未碰见过这种情况,很罕见”。 “现在情况很复杂,这台手术要不要做,怎么做,到底能不能做,我们还要听听北京专家的意见。”沧州市中心医院副院长白锡波说,鉴于李福生服刑犯的特殊身份,医院方面非常慎重。 李英杰坦诚地告诉记者,一旦手术出现意外,他的三根血管中的任何一根吻合不好,将可能导致李福生的部分肾脏坏死,造成局部肾脏死亡,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李福生在押服刑犯的身份,更让这例可能危及生命的手术充满变数。 |